楼的顶层

        把你我看成同类的感情已经难得一见，那种叫人温暖的东西，只在熟人、亲人和有用的人之间使用和流通。走在大街上，废墟般的感觉油然而生。唯一提神的只有金钱游戏。创造地苟活着，挥霍地放肆着。

        忐忑进入牛年，金融危机这头猛兽似乎不过尔尔，借助拉动内需，国企的牛蹄踩痛了人们。任何救民于水火的举措，几乎都无一例外地转变为掠夺和鲸吞。房地产商人凶恶，国企张扬，靠工薪过日子的老百姓陷入层出不穷的恐慌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 焦虑印在普通中国人的脸上，他们惧怕未来，一切不确定的东西都如此令人忧虑.

    奥巴马

        改变是今年的主题。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给予人们无限的憧憬。一国总统人选牵动全球，对中国人而言更有别的意义。选举、种族平等、强国之类的关键词，总能给人无尽的遐想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 我内心其实希望那位年长的白人总统候选人当选。在我看来，年轻并非好事，一个伟大的国家需要平衡能力强的人来掌舵。肤色当然也是一个因素，欣赏有色人种，我还需要过心理关。

        渴望改变的美国人最终选择了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奥巴马。尽管略有失落，但我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。熬夜看了奥巴马的就职典礼，感慨良多。

        有人讥讽说，这不过是一场娱乐，是美式民主的好莱坞大片，在娱乐自己的同时，娱乐全世界而已。从跌宕起伏的竞选过程来说，这届选举具有引人入胜的戏剧性，草根英雄对阵精英政客，悬念丛生，通关路上伏兵四起，水尽处柳暗花明。可以说，这出好戏胜过好莱坞所有的大制作。

        民主、人权，从来都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，民主制度能否保证人权的充分实现，在此之前一直被打上问号。不论是善意的批评，还是恶意的诘难，针对的都是一层被称作“玻璃顶”的东西。所谓民主制度的玻璃顶，指的是，在理论上完全能够成立的东西，在现实中却总是难以真正实现。总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阻挠着人类梦想的实现。

        玻璃只是一个比喻，它包括一切可能的阻力。在所有阻力里，种族、肤色、宗教、信仰以及意识形态是最难以破解的。人的本性中，天生就喜欢以我划线，同类相容相悦。也正因为如此，黑人民权领袖马丁·路德·金“我有一个梦”的宣言，才那么激动人心。人类大同的目标，是把人类看作一个整体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而有尊严的，不以任何外在因素判定贵贱。

        奥巴马的当选既是他个人美国梦的实现，也是美国率先实现人人平等的象征。正义来临，正义已经来临。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分肤色、种族、信仰的自由选举完成了。

        美国是个大熔炉，来自不同背景的人，都会在这个移民国家里被冶炼成钢，祛除了原来的局限与弱点，成为一个新型的“美国人”。在某种意义上，美国不是一个国家，而是人类梦想的实验室。这一次测试“玻璃顶”的伟大尝试，开启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。从今而后，任何民族歧视都再也不能从美国找到借口，任何人再也不得不放下见不得人的种族意识，正视每一个人的天赋人权。

        当奥巴马登上一个为他预备的长城时，中国人看到了他对中国力量的敬意。他或许更适合与被安排好的中国打交道。



    庆典


        这一年的主题是国家庆典。年初，房管所收租员打电话给我，我受命赶往其办公室，面色凝重的小伙子盯着我说：“你家住的不是表妹吧？”见我摇头否认，他又说：“我也不管真假了。上头有指示，非直系亲属一律不得借住。你让她搬家吧。”不容质疑的口吻，我唯有诺诺。

        此时，我所供职的《大生》杂志已经关门，嘴边高挂双赢的投资人，一个靠做水泥生意起家的唐山人，在拖欠职工两个月工资后，拍屁股走人，留下哀怨的董事长和几十号无助的员工。每月给自己开三万块的总编辑，平时变着法子克扣稿费编辑费，这时也撇下只拿两三千元的编辑记者，隐匿不见。徒有虚名的董事长、不靠谱的总编辑与狡诈的投资人玩起了三角游戏。

        在策划了一番到全国工商联静坐的方案后，大家还是理智地决定打官司。我们把希望寄托于北太平庄西南角的海淀区劳动仲裁中心。期待和愤怒交织，大厅里人头攒动。复印证件，准备材料，缴费，开庭。对方根本就不在乎，投资马达加斯加、声称跟该国总统有关系的投资人，早就把公司做成了一个空壳，连房子都是临时建筑。裁决下来后，无财权的董事长召集七八个员工开会，说明了自己的无辜无奈以及诚意：等我有钱的时候，一定补偿大家。信的不信的，吃了一顿饭就算了事。

        在裁员的时代大潮里，大家并不觉得太苦。全球的坏消息接踵而至，加入失业的行列里，相互抚慰着，咬着牙往前看。当马达加斯加动乱的消息传来后，大家似乎有一丝特别的快意，总裁的投资看来要泡汤了。后来，同事们陆续有了工作，我也有了一份安心的工作。

        街头闲人日渐稀少，马路干净，花木葱茏，就连天空也变得温顺了。某一天早晨，当我照常步行在东大桥附近的景华街上时，几个警察封了路，示意检查证件。我知道一个节日真切地要来了。9月30日晚上，我和两个朋友驱车来到十三陵水库南麓休假。入夜时分，下起了大雨，电闪雷鸣，想起这些雨点会落在数十万排练了大半年的人的身上，我们都不免有点担忧。

        别墅里未通电视，第二天，我是在想象中度过国庆大典的。当看到真实的阅兵场面时，我恍惚间觉得那步调整齐的行列里，有二十年前的我。

        这一年，龙应台的《大江大海，一九四九》横空出世。她破译了关键词“一九四九”的全部奥秘，让那些背负罪恶、羞愧和不安的人释然，让那些披挂荣耀、功德和不朽的人反省。超越意识形态的人性解读，让汗牛充栋的历史书黯然失色。在作者的怜悯与慈悲面前，一切塑造杀人机器的内战作品，是多么可怜！





    邓玉娇与群体事件



        中国人的发明在今年达到了极致，从前些年的“集体散步”到“70码”、“开胸验肺”、“断指反钓鱼”，令人目不暇给。但给我震撼最大的莫过于烈女邓玉娇。她勇猛刚烈的反抗，撕裂了这个社会，良知未泯的网民和媒体，第一次空前强烈地将自己的命运和她的命运联系起来。从个体性事件到群体性事件，这个转换非常短促。每个人的呐喊汇聚成洪流，最终改变了她的命运。那是一段难忘的日子，每天一打开电脑，就急于搜寻她的所有信息，想从海量的网友留言里揣摩民心向背，生怕她被剥夺了生命。尽管知道政府不会违逆民意，但在结果出来之前，还是惴惴不安。饕餮的文言史记体《烈女传》，给予我莫大的阅读快感。作家和时代的关系理当如是，可也。 

        当媒体站在民众一边时，腐败官员将无处遁逃。一个政府的正义性合法性存在，需借助强大的舆论推动才能证明。民意推动政府履行职责，实现个案式社会正义，这或许是真正的中国特色。

        从“瓮安事件”到“邓玉娇事件”的结果是否可以说明：当政府不再履行职责之时，老百姓的反抗已经具有合法性？这是牛年的真理。

        邓玉娇是反抗的孤例。更多的是冷酷暴戾的女子。

        杭州“富二代飙车事件”让人们见识了这种成批出现的尤物。她们二十啷当的样子，就已经造化得刀枪不入，时髦，性感，冷面，嘴角总挂着一丝半傲慢半矜持的劲儿，一旦张嘴或行事，立马让人有畏惧之感。走路忸怩，臀部招摇，腿一定是撇的；吐字带娇吟颤音，随时准备献身的媚态；口吐烟圈顾盼自雄，一副自家小命我做主的得意。在消费场所，蛮横，霸道，视他人为下人。发生了争执，电邀狗男猫女，抖威风如江湖老大。

        开车撞了别人，连车门都不开，伤者呼天抢地逼过来，只甩出一句噎死人的话：报警啊！

        几年前，我在杭州旅行，就碰到了这么一个。我们乘坐的大巴被斜冲上来的小车蹭了，车里一对男女依旧含情调笑，连道歉的意思都没有。当大巴司机拉开小车门时，男的不动声色，女的冷面相向：找警察去啊？我们等着。言毕，嫣红的嘴叼上烟，喷出一个长长的烟圈。

        坐在撞死马芳芳的公子哥身边的，就是这么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 二十出头，就已经百炼成钢，那股浓烈的风尘味，能呛死人。肉是年轻的，美艳的，却早已没有了人性。这种动物，会因为旁边假装雄壮的小男人中男人或老男人而发飙。它的繁殖比猪流感病毒还要容易，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了复制品。
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，即使如此，仍有人会对女孩这个词附加太多天真的想象。因过量荷尔蒙而发酵的赞美该歇了。

        今年只有一个女孩，她是邓玉娇。



    即将被拔起的根



    “五一”节前回家，被划入农业开发区的家乡路宽人稀，土地四脚朝天，任掘土机上下其手。标语口号簌簌作响，宣示着一场搞笑农业秀的高潮即将到来。母亲说，麦子割了，政府就要收地了。一家企业和政府联手，在长麦子的地方立下圈地招牌——“万头猪繁殖基地”。表弟说，自己家1993年盖好的大棚，每年有近万元的收入，政府派人要以当年的价格收走，如不从，“就给你推了！”表弟不解，政府怎么就不爱为老百姓说话，而一心为企业鸣锣开道。镇政府派的人，打着谈判的幌子，实则是最后通牒。“没办法就只好那样卖了！”表弟无奈叹息道。

        在家乡西边四五里外，当地政府拨了巨款，正在修建台湾某要人的祖坟纪念陵园。

        听说法门寺修建了一个奢华的馆所，预备安放舍利子。同学带我去看。沿扶法公路没走多远，一片巨大的金色建筑群矗立在周原的土地上，数百亩土地被囚禁了，成为一个空洞。

        攥一把黄土就能流油的土地，被开发区大片大片侵占，铺上混凝土变成了路，盖起房，却大门紧锁。拓展没多久的路又被拓展了，说是要修成一条观光大道，两边青春勃发的树被连根拔起，绿油油的麦子被铲掉，几乎所有的工程都在庄稼即将收获的时候急吼吼开工，清扫完植物后，就放慢步伐，甚至废弃。

        发展经济学，政绩经济学，毁坏土地和民生的永不停歇的运动，富饶的关中还有多少黄土能安静地待在地里，孕育一茬又一茬的收获呢？

        秋季，父亲说，政府又要撤村建镇了，目的是为了节省土地。父亲在21年前辛苦筑造的家，眼看着就要没了，院子里的两株杏树和一株柿子树也将不复存在。初夏，我每天被小鸟的叫声唤起，窗外铺展着一地绿油油的麦子。母亲在院子里自在走动，唤着孙子们。院外一排年迈的白杨树，白绒绒的絮在院子里滚成一团。这是家。我不敢想象这一切即将消失。但我清楚，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情，只要政府官员想。父亲说，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。故乡，这个会消失的词汇，令我伤感。

        父母的棺材已经油漆一新，画匠用锡粉描绘好了天堂的图案。在饱满的阳光下，老人眯起眼打量着摞在一块的两份棺材，一边摸一边夸赞做工。母亲说，如果我不行了，千万不要往医院送，我不想被他们插管子折腾，落不下全尸；我的寿衣都做好了，放在柜子里，到时给我穿上就行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“人总要下世的，要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 离开家乡时，法门寺的供佛仪式已经倒计时。我在公安局门口见到了满脸汗水的年轻警察，他们刚刚从西宝高速下来。为了运送石子大的宝物，从西安到法门寺沿线戒备，直升飞机空中巡逻。后来，仪式当晚下起了大雨，花费巨资准备的文艺演唱会未能举行。





    季羡林与余秋雨



        春节期间的一个下午，我去301医院看望季羡林先生。老人精神健旺，妙语连珠。在谈及国学普及时，他说了一番意见。

        一、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延续至今，汉字起了巨大的作用。读古文必须读繁体字，中国文化的信息都在那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 二、汉字简化及拼音化是歧途，祖先用了几千年都没感到不方便，为何到我们手里就抛弃了？追求效率不是简化字的理由。越南文字拼音化之后，头戴帽子，脚穿鞋子，很滑稽。季先生着重谈到当年简化汉字时，把“皇后”的“后”与“以後”的“後”弄成一个字所带来的遗憾。三、古文今译是毁灭中华文化的方式，必须读原文，加注释即可。四、“振兴国学，必须从娃娃抓起。”老人特别指出，给成人讲的国学与给娃娃讲的应该不同，得用心思编教材。

        我把上述意见在博客上发表了之后，这些被称为“季四点”的见解，旋即引发空前激烈的论争，至今未能停息。

        过了几日，我又听到了季羡林先生的更多见解：一、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，我们祖先所创造的文化会给人类带来福音。二、每个民族都有优点和缺点，鲁迅对国民性的剖析，为的是促使国人觉醒，骨子里是爱，柏杨等人则动机不纯，有哗众取宠之意，为的是个人名利，看不到缺点会盲目自大、难以进取，看不到优点则会萎靡不振。三、国学不只是汉学，应包括中华民族的所有文化传承。四、中国人必须摒弃俄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教条，要了解真正的马克思主义，需从德文直接翻译。

        先生还说，自己的全集印了一部分正体字版的，希望能全部卖出去。
 
        他期待着百年大寿的到来，但几个月后却突然走了。在这样的岁数，我是为他高兴的。因为他自由地离开了人世。晚年的先生，宛如水晶，纯净、自在。他在早年是天之骄子，中年如日中天，晚年则归于宁静。一滴水珠汇入大海，对放下了生命包袱的先生来说，这是一个愉悦的过程。他不止一次谈及陶渊明的“大化”之境。放弃小我，跃入澄明的天国，在他是无惧的，甚至还带有隐隐的期待。我有幸编辑了《季羡林生命沉思录》和《真话能走多远》两本小书，于传播先生思想略有助益。
 
        比季羡林先生还要显眼的是余秋雨“大师”。这个另类大师，十余年来风光无限，俨然一尊文化守护神。按余秋雨自己的说法，他独自守护中华文明十余年，看着这个幼弱的孩子长大成人，终获世界承认，心里很是快慰。遗憾的是，余秋雨辛苦包装起来的金身，借由萧夏林揭发、易中天拓展的灾区“诈捐”事件，在牛年初夏轰然坍塌。在好多时候，他以国家的形象代言人自居，言语间颇有舍我其谁的文化英雄气概。

        相比之下，季羡林先生就太谦虚了。他是被封为大师的，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指出，这是公众渴望与政府导向合力的结果，“树立一个经得起公众检验的文化符号，成为必要。公众呼唤，与治国之策，此时不谋而合”。季羡林生前屡次辞掉“大师”、“泰斗”、“国宝”的称谓，死后竟然又被一一戴上。给季羡林戴高帽的人，当然各有所图。一帮作秀的文人墨客，确实应该从内心感谢这位善良的老人。心净情真的老人，常常会上谄媚者的圈套。

        令人唏嘘的是，几个宵小之徒冒天下之大不韪，放肆地诘难逝者，一个气势汹汹的理由是：季羡林一生没有反抗暴政——当局喜欢的就是我们的敌人。我想，季羡林先生有不反抗的理由，更有不反抗的自由。一部《牛棚杂忆》足以赎回他之前所有的“罪”。在他生命的晚年，他以“讲真话”而著称。在这样的世道里，他高洁的人格力量，难道不具有拯救人心的效用吗？一个只有反抗者和统治者的社会是可怕的。


        我们需要更多善的力量。一个丧失了道德和正义的社会，如果不能从内部生出一个改造的力量，将难以避免解体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 牛年的雪来得有点早，我期待有更多的雪落下来，浇灭人们无限度的欲望，学会过有尊严的生活，拥有平安和宁静的好日子。